“嗯,倒像是他会说出的话。”
也不知这个他是指的二皇子还是宋太傅。
皇帝陛下招手,候公公眼尖地凑近,低眉哈腰领旨,
“去,传朕口谕,李承泽今后不必再去太学上书了,让宋彧下次给太子授课时也喊上他,兄弟二人一起。”
这棋该落的时候,可不能错失良机啊。
……
为了林霖,宋彧留在了京都。
这下,林霖直接和太子成了师姐弟。
小丫头和太子见过几次,相处还称得上融洽和睦。
这两天跟着宋彧,有意安排之下,林霖已见过了生父林若甫,以及林家的两位哥哥,入林家族谱之事算是尘埃落定板上钉钉。
南庆地理位置偏南,没有北齐苦寒凛冽也无积雪,却是正值春初,岁寒将将过去的时节。
晨间起风料峭说不上温柔和驯,席卷刮蹭而过空荡荡的莲花池水面,熹微辰光洋洋洒洒了些浅薄金色,随着水波潋滟微微颤动粼粼波光。
陪宋彧出东宫的路上,梅染落后一步紧紧坠在其左后方。
朝臣入宫能允许侍卫随侧,这不仅是宋彧确实眼有疾症,更是天恩浩荡的体现。
京都庙堂里哪位高座不是人精一样的人物,尤其是林若甫这样党羽门生遍布的权臣奸相,林霖入林家族谱一事能够那么顺利,内里面也有拉拢宋彧这位太傅的意思。
“主子,辰时小主子逃了课后,翻墙去了紫祥苑。”
紫祥苑乃皇家别院,应是去见她的孪生妹妹,晨郡主林婉儿了。
“由着她去吧。”
宋彧拄着拐走在前方,平步稳当。
若忽视这有两尺高的藤木杖,放眼看去,这身形走姿倒一点看不出来是个看不见路的盲人。
“告诉南烛,非生死关头,不必出手护她。”
“是。”
梅染颔首领命,后打量了下宋彧的脸色,给他说了方才的事,
“长公主殿下适才派了姑姑来传讯,话里话外不过是想和小主子见一面。”
“哦。”
宋彧随意应道,
想了想,火候还不到时候,现在见还太早,
“先婉拒了吧,就说是我的意思。”
“是。”
这前面宋彧和梅染不紧不慢的走着,身后的喧哗声戛然而爆发,声源就是方才路过的身后不远处的莲花池。
再多走几步路,宋彧听闻身旁还有不少交叠相继,深浅不一的脚步声,似乎是宫娥、内侍在奔而竞走。
宋彧没问,梅染也不会多嘴。
不得不感慨一句这封建王朝四处空旷并无隔音极好的钢筋水泥隔音,一处动乱整得原本寂静如死水皇宫瞬间像是一口沸腾开了锅,炸开朵朵沸点绽放的水花。
“怎么回事?”
走了些路,宋彧忽觉出些不对来,侧首朝后问了梅染。
若是寻常什么个人出事,就是残了死了,也顶多一抬双手双脚给裹了草席丢出去扔了乱葬岗了事。
断不会像现在这样搞这么大的阵仗。
旋即一阵劲风卷带着尖锐的破啸声划过,梅染即刻抬手,两指间夹住一张竹叶。
竹叶上有字,但不多。
“二皇子落水了,无人施救。”
一个皇子落水这么久,湖泊周围这么多的奴仆侍卫却无人敢救。
梅染也不由觉得唏嘘,木讷清俊的脸上隐露微色。
都说二皇子殿下是唯一能与太子分庭抗礼的人物,尤得圣心恩厚,现在看来这似乎也都是表象?
宋彧蹙眉,示意梅染过去,
“先救人。”
给人上了几日课,也算是半个老师,况且李承泽那人也算个妙人儿,先不能就这么没了。
“是。”
其他的一切,等捞上来再说。
太子李承乾还杵在湖中心的凉亭里站成了电线杆,毕竟年岁还不大,心智没有那么老练,推人后的心虚写在他黑胖黑胖的脸上。
宋彧的到来是李承乾没有想到的,慌忙收敛了神色,正正衣冠,连连抬脚过来迎他的太傅老师。
“老师,你怎么来了?”
十三岁的孩子,想要隐瞒些什么总是会更显得急切讨好,却忘了适得其反的道理。
将李承乾的所言收入耳中,宋彧拄着拐先是见礼,
“臣本是携侍卫出宫,路途间宫人奔走疾呼经停,听闻有人落水,故而折返。不想,竟遇了太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竟也能直直锁定到了李承泽的位置。
太子神色更显不稳,心里越发没了着落,本就是他出手在先尚不论父皇那边会有何惩处,此下若是还让太傅也知晓了此事,凭这段时日相处间太子对宋彧此人的了解,虽说不至于落井下石毕竟他归根究底还是自己的老师,但也想必知道真相后是不会偏袒他什么的。
李承乾还是太保守小心了,他不敢赌。
“是啊,本宫和二哥在此游、游赏春景,不想他没好好穿鞋,脚一扭,掉进了湖里……”
太子慌乱之下的抢占先机,更加确定了宋彧心中所猜想的那个答案。
他以往可从不在宋彧面前自称“本宫”,一来是认可父皇钦定的太傅,二来他珍惜宋彧之才,更是佩服尊敬他这个老师。
李承泽被梅染捞上来后,宫人仆从纷纷扑上前去,簇拥着将他团团围住,该裹被衾的裹棉褥,该擦水的也没停下手脚。
少年素日里那绺飘逸的刘海此刻狼狈至极,湿哒哒地粘在一起粗细不一地贴在面颊旁,乌黑的墨发与极致的甚至有些发蓝的白的脸色在一处形成鲜明的对比。
许是受了惊吓还过了趟冰水的缘故,一双瑞凤眼不似平日凌厉有神,反而含了一汪迷茫的水潞潞氤氲在里面,两张唇瓣被冻得发黑发紫,细小的颤抖上下打着架。
本就淡薄的身型更显清癯羸弱,像一盏琉璃灯瓦,晶莹剔透精致绝美,却风吹一碰,就碎。
李承泽失了魂的眼神就那么轻飘飘落在地面,脑子里都是方才落水前的场景。
八角凉亭下,他站在太子的身前半步之遥,身后是才到腰间的朱木阑干,
“二哥,就连老师,你也要跟我抢吗?”
李承乾故意靠得很近,话是咬着牙切着齿,一字一句地从口里挤压出来的。
这几日他的老师已经多次对他的好二哥表露出赏识和嘉奖,已然远远超过了给他的青眼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