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冀州城下,苏全孝身前密密麻麻的剑矢,事实上同样射在每一个不被父亲选择的质子们的心头。
其中,崇应彪尤甚。
今日龙德殿上,商王令他们四大伯侯之子弑父,他的脑海里瞬间就被恐慌害怕吞没。
他的父亲从未坚定的选择过他,崇应彪一直以来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他太怕了,拔出铜剑就要刺向那个给予他生命又带给他绝望的人。
关键时刻是胸前的玉坠拉了他混乱不堪的神志一把。
崇应彪清醒后,他不敢置信的后退几步,铜剑即刻脱落砸在地上。
他也随着铜剑的坠落,软了腿脚,跪在地上起不来身。
反应过来的崇伯虎怒发冲冠,大喝一声,
“逆子!”
提起他掉在地上的剑就向他的脖颈刺去。
刺得是脖子,不是胸膛不是腰腹。
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丝毫不给方才犯了错的儿子悔过的机会。
他要他的儿子死。
遗憾得是,他最终也没能如父所愿的死去。
依旧是玉坠,依旧是宋彧。
宋彧感受到玉坠传来的气息波动时,很快锁定了崇应彪的位置,闭目用神识勘探一番,知悉了事情的一切原尾。
崇应彪受了刺激,恨和怒交织在一起简直要将他整个人灼烧起来,他从马棚拉扯出匹马,孤身奔驰穿越过荒野。
在一息之间,宋彧找到了他。
环顾四周可知此处是一涧山谷。
朝歌地处中原,能找到这个地方,可见小狼犬跑了相当不近的距离。
崇应彪坐在悬崖上,看春花幼芽也是枯败。
宋彧无声在崇应彪的身旁落座,用法术变换出一壶温酒,递给他。
此间虽已进入仲春,崖顶的风却吹得冽骨,这酒倒是可以暖暖身子。
崇应彪灌了一口酒,意外的呛住了,咳嗽不止。
“今日,咳咳,是…咳,是我生辰。”
自降临人世起,崇应彪的每一个生辰,都没有人陪着他。
而今日,他的父亲更是要杀了他。
每个孩子的诞生不一定是都伴着父母的期待的。
宋彧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地贴着他的肩膀坐着,陪他喝酒。
酒过三巡,崇应彪面颊微微醺红,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姬发吗?”
当年就是因为他爹西伯侯的那几根草棍儿,判定了他的死刑。
虎生三子,必有一彪。
同样都是次子,都非皇亲国戚,凭什么呢,凭什么他姬发一呼百应,他就孤苦伶仃?
崇应彪是质子旅里面最嚣张跋扈的人,也是最可怜孤独的人。
崇应彪望着天际的云,他打了一个酒嗝,眯眼笑着自嘲道,
“很可笑吧,我的命就是这么烂。”
他和他的孪生哥哥崇应鸾,异母弟弟崇应麟,一个天上飞的,一个地上跑的,一个以瑞兽取字。
光是听姓名,便可知道对于崇伯虎而言,哪个儿子不重要。
“或许,我生下来就是个错误。”
这样的虎三,宋彧没有见过。
在他的印象里,崇应彪似乎一直都是一个张扬高调到感觉自己无所不能的形象。
他的颜色永远是鲜明的。
眼前这般低落暗淡,甚至产生极度自我怀疑和否定的人简直太不崇应彪了。
以前宋彧觉得,崇应彪的体内沉睡着一头野兽,等待着有人将他唤醒。
现在他并不这么以为了。
因为宋彧发现,崇应彪体内根本没有野兽。
他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头野兽,不知死活地烂活于天地。
他浑身都散发缭绕着矛盾的戾气,这令他不被容于偌大的世间,终会在某一刻爆发扼住他的咽喉将他刺杀于午夜。
这样的人很危险,对人对己,都很危险。
“虎三。”
宋彧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