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视之万物,总以稀为贵,以独为尊。
像姒这种皮毛相貌都很独特的兽类,一般都会成为进献讨好君主的贡品。
可这种异色,对于这个生灵本身来说其实并非祥瑞,反而是由于一种基因突变带来的白化病。
倘初若不是宋彧,在她气若游丝之分了一丝精气给她,或许这只可怜的小云豹早就与世长辞了。
显然众人都听到了这段空灵清冷的传音,下意识地四周环顾张望,可是都没未能找到发出指令的人。
宋彧悠悠转醒后发现姒不见了,她身上有自己的一丝精气,就相当于一丝神源意识,自然很轻易地就能锁定到她的位置。
按照往日里,姒是最爱黏糊着贴在自己身边的,几乎一刻不离。
她也最是温顺听话,宋彧赋予她的是属于半神的东西,不光是救了她一命那么简单,还让这只云豹更加通灵性。
凡是人讲的话,不算复杂的语言她基本都可以会意。
这也是即便离开朝歌出门远行,宋彧也会愿意带着她的原因。
此次睁眼没见到那团毛茸茸的身影,宋彧只当她是孩子脾性,觉得马车里闷出去玩耍了,就仅是唤了她一声,并未出来马车。
倒并不是宋彧畏寒,半神的身体按理说已然无惧人间的一切。
只因还是有些倦怠,说白了就是他懒得动,不想挪窝。
“姒?”没有像从前那样喊了一声后就会突然冲过来一个毛团,宋彧又唤了一声。
便见那头巨兽开始不停地踱步,嘴里呼噜发出呜呜声,众人能感受到她所表现出的状态是焦灼不安的。
听到主人的呼唤,她想回去,可是好像有什么顾虑,迫使她又一屁股蹲坐在原地。
姒朝着一个方向吼了一声,随后就这么蹲坐在那里,将一双浅碧的兽瞳转回落了姬发身上。
宋彧终是察觉出点异样,放下了支颐休憩的手腕,起身下了马车。
跟随在马车旁的仕女体贴地为他掀起帘帷,低眉垂首不敢直视这位尊贵的大人。
在姒撤开身体后,姬发第一时间就上前将倒地的苏全孝搀扶了起来,简单查勘了下他的伤势,发现除了脖颈有三道爪印,其余没有别的什么致命的地方。
“还行吗,苏全孝?”
苏全孝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痕,破口有些刺痛,他咬咬牙忍下了,不甚在意道,
“我没事。”
再转眼看向那只创伤他的凶兽,它身边不知何时凭空出现了一个身姿颀长的高大身影,那人背对着这里,三千墨发如瀑倾泻披在肩背,单看服饰便知其地位不俗。
宋彧媷了把姒圆滚滚的脑袋,安抚她躁动的情绪。
姒也像平常人家饲养的大猫一样亲昵地围着主人的腿脚磨蹭,喉间滚出呼噜呼噜声。
谁都无法想象就是这只围着男人撒娇的云豹,会是前几刻令在场这么多人都忌惮警惕三分的凶猛巨兽。
“先回去。”
姬发听到男人对着那只云豹说,音色同传声时那个的并无二致,都是一样的清冷低沉。
姒不是特别情愿离开宋彧,可她也是个机灵的,会分辨主人下达的命令时的情绪,进而判断执行性。
像眼下这种的就是必须要去做的,于是她哼唧了两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一头钻进了远处宋彧的车厢里。
将毛孩子这边搞定后,宋彧转过身来,甫一看到姬发,他就明白了姒那般作法的缘由。
姒那里有他身上的一丝神源,而姬发是他要找的气运之子,还是个流了血的。
定是那孩子嗅到了姬发身上非同常人的血腥味,闻着味道找过来的。
姬发也在打量着转过后的宋彧。
来人衣着玄金交领右衽,服饰质地罕见且绣有蟠螭纹路,他前襟微敞露出颈部和小半前胸,肤色冷白媲雪,没入肩颈领口的精致锁骨上搭着一串墨玉珠翠组合而制的玉石项链,金镶玉的宽腰封下悬挂有四璜组玉佩。
五行轮回说中,殷商属金,崇尚白色,只有王室宗亲才有权利使用。
在白之后,便是玄黑。
蟠螭纹,翘尖靴,腰封佩环,以及,这人脸上戴着的饕餮兽面青黑色面具。
这些标志无一不向在场众人宣告此人的身份,殷商朝中唯一面君不必跪拜的“圣巫”,是自成汤显祖建立商朝时便存在的一位地位崇高的族老。
他从未摘下过这副代表着无上权力的青黑面具,据说除了在位商王谁都未曾见过他的真容,也不知他姓氏名谁,“圣巫”一词也因此变得更加神秘。
传言他是神的使者,距离神最近的人,又有人说他本身就是神。
不若怎得存活五百年之久都未曾仙逝,护佑商王朝绵延至今无虞。
无论如何,宋彧的饕餮面具一出现,凡在场商人都需跪拜参礼。
“圣巫大人——”
错落不一的跪拜声声迭起。
和周围众人一样,姬发双膝跪地,嘴里高声呼喊尊称。
只不过他到底还是少年心性,耐不住好奇地悄悄抬眼,想多瞄一下这位一直活在传说和神话里的人物。
圣巫,可是连他最好的朋友,王室直系宗亲的殷郊都没见过真容的人。
手纫缝制的翘尖靴在眼前站定,一阵木质冷香不容忽视地扑鼻袭来。
下一刻,姬发便如他自己所愿地,被点名了,
“抬起头来。”
宋彧命令道。
姬发有些恍惚,心虚地以为自己的偷瞄被发现了,暗狠自己的愚蠢僭越。
可事到如今只得依言,以一种缓慢犹疑的速度抬起头,却也垂目不敢正视近在眼前的人。
从面相上看这个位面的气运之子倒还挺英武,就是不明白他做起事来为什么这么磨磨唧唧。
宋彧捏着少年的下颌,稍一用力就迫使其张口,把一个滋补药丸塞进他的口中。
姬发懵了,感受到两边颊侧的指尖带着凉意贴上来,和他浑身散发着烘热的外表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连尊卑有别都抛却脑后,直愣愣地将视线扫向宋彧。
晃神中,似乎被一双雅致幽寒的乌潭掠了一下,勾得他从愣怔中惊醒,醒了之后就一直心痒,想近一点,更近一点,揭开这人的面纱一探究竟。
宋彧离得近了,也仔细观察姬发。
少年铜制甲胄覆身,可能是因并非征战疆场,他的盔甲并非重铠,是一种简制软甲,虽并未直立犹可见其身形之俊美健硕。
他头顶的发髻有些毛糙,几缕青黑落下来随性垂在额前,浓眉星目,眼底澄澈干净,唇角有些没有完全擦拭干净的残留血渍。
唔,有些眼熟但说不上来是哪种熟,有几分姿色,就是有点呆。
“姓名。”
“西伯侯之子,姬发。”
苏全孝就在姬发的旁侧,距离宋彧也很近,听见这位圣巫大人“盯”上自己的兄弟,浓密的睫羽不安地煽动着。
以为他正在为难姬发,苏全孝狠狠闭了闭眼,胸膛上下起伏深吸口气。
为了兄弟义气,拼了!
“圣巫大人,此事并非姬发的错,是——”
宋彧寻声垂眸看去,见这小子冲头楞脑地张合着一张嘴,掐断了声线一般,定在那里。
苏全孝也没想到,当自己鼓起最大的勇气,抬起身抱拳看向这位大人,会跌入一双那般绝色的寒潭。
就像皮球漏了气,他所有的话语都一泄而空,只剩惊艳在心头动荡。
同为质子,在军营里同吃同住朝夕相处八年,早已视作彼此的兄弟。
可苏全孝为人温吞和善,能冒死为了他犯上直谏,姬发心下感动又后怕。
和姬发的复杂情绪不同,宋彧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单纯注意到了这愣头青的脖颈处那几道伤痕,并不狰狞,却也在缓缓向外渗血。
一看便知那是谁的杰作。
宋彧弯了腰身,抬手抚上苏全孝的脖颈,很小心地没有触碰到破口。
“疼么?”
苏全孝明明有听见他这样问,可脑海中装着得尽是那汪清淡无波的冷情,是胸腔内高频的心脏震动,鼻息间被从所未闻的木质冷香悄无声息地侵占。
他几乎醉死在这短暂的肌肤相触间。